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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来源:九龙报社 作者:王元琼 2016-11-11 09:21 编辑:杨燕姣 打印

父亲离世的第十个年头,程潜猛然发现,自己犯了好些致命的错误。

父亲的癌症,其实是可以预防的。平日里,父亲的烟瘾比酒瘾还大,遇着点事情上火,就闷头一杆一杆地抽旱烟,据说,那烟劲儿大油重。程潜觉得自己原本可以阻止这些,那样的话,父亲也许至今都健在。

程潜还忽略了一件事,在父亲走后的N多年后,他依然自责不已。手术期间,有许多环节是可以控制感染的,也就是说,父亲手术的风险可以降到最低。

十年前,程潜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当普通医生,没有机会去大医院进修培训,更没有见过大手术,父亲生病后,诊断出是肺癌,为确保万无一失,程潜多方收集其他医生的建议,辗转请了省城知名医院的名医,专程前来动手术,结果,父亲手术后,出现并发症,伤口一直愈合不了,出现气胸,每天只能挂着沉重的输液瓶与漏管,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奔波。

一次全国性的学术会议,让程潜的内心备受煎熬,他听到的是一个癌症病人存活多年的事例,那一刻,他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对父亲的愧疚,憋在心头很是难受。回到家里,同爱人素芬谈起这些烦恼,素芬也愣住了。素芬不是学医的,对程潜说的一切,她不太懂,但要懂,也可以毫不费力。

“这一切原本可以迟点来到。”程潜反复诉说自己的悔恨,像祥林嫂。

“这能怪谁呢?”素芬向来沉静,对于程潜的说辞不置可否,她对医院里的那段日子记忆犹新。她的陪伴是有限的,看着公公生不如死的样子,她的心里发疼;看着婆婆日渐憔悴的容颜,她更心疼。她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助,眼睁睁看着一个魁梧高大的身体萎顿下去,一颗蓬勃的心灵走向消亡。

“也许,天意。”素芬突然说。“天意?”程潜猛然一惊。他想起父亲刚刚拿到化验结果时,迫不及待期盼动手术的情形。

那时,适逢春节,按照常规经验,一线值班的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医生,真正的大牌教授还处于休假模式。程潜非常明了这条行规。于是,一大家人都很着急,所有的人都期待着早日能够把体内的毒瘤割掉。

父亲站在客厅里,声如洪钟,颇为乐观地说:“阎王爷不会这么早就要我的命,医生都在休假嘛,除非天意。”

“天意。”程潜记得,自己听到父亲说这个词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联系名医,术前准备,配备精良的队伍,精心设计的流程,连程潜都惊叹,如此顺利的进程太意外了,令他怀揣一丝幻想,莫非真是老天有眼,要让父亲多活几年么。

事实是,父亲的那段日子相当受罪,人暴瘦得厉害,但父亲天性乐观,总是说,天命难违。只有程潜明白,父亲的好日子才刚刚到来,他还有诸多事情要去完成。他刚刚退休,儿子的事业才起步,孙子还未上小学,一家人的日子才步入正轨。

后来,程潜每每听说癌症病人持续多年的消息,就会极度不安,觉得是自己把父亲往死路上推。听说保守治疗更利于病情,程潜更是后悔莫及。

这个时候,爱人的话语如细雨般拂过心田,“天意”比任何词语都更为亲切,彰显出安慰的功效。

也正是这个时候,“天意”,再次露出狰狞的面目,让程潜的心灵千疮百孔。

一切似乎都是天意,任凭谁也无法更改。如果休假的程潜没有那么快回来,父亲不会过早住进医院;如果耽误些时日,兴许程潜会考虑别的选择。当然,如果程潜不把希望过多地寄托在那个所谓的名医身上,对他所提出的治疗方案考虑得更周全些,起码得多咨询几个医院的专家,或者,程潜对父亲的体质能否承受漫长而痛苦的手术多一丝质疑,也许,一切都将扭转。

动手术出现并发症的几率微乎其微,名医对此深有把握,从各个表征来看,都具备手术的优势。所有人都怀着侥幸心。手术顺利地摘除了病死的肺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如果,伤口能够愈合,父亲的人生就会出现奇迹。然而,术后并发症一个接一个,一个月不到,父亲就离开了人世。

想到这里,在往事快要淡忘的时候,程潜的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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