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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饮疼痛

来源:九龙报社 作者:王元琼 2016-08-19 14:19 编辑:王恭之 打印

回到老家,在大街上碰到当年的同桌李勇,张文一脸漠然。二十年不见,两个人都显得有些隔膜。

张文是以企业家的身份回家乡参加一个工程的竣工典礼,得知李勇目前在一家超市当店长,张文十分意外。他要了解真相,于是,拉着李勇去茶楼叙旧。

“你怎么不问问我,当年的班长为何如此落魄?”李勇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想要说的你早就说了,不想说的我问也没用。”张文两手一摊,表示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命运开的玩笑大了些而已。当年,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李勇话里有话。

“因为我,你这话什么意思?”张文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老同学,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当了大老板,就要改写历史么?”李勇戏谑道。

张文一愣,说,“你指的哪件事?我的人生,已经被切割成了无数的小段。”

李勇也一愣,说,“你不想知道,你被学校开除后,我是怎样过的吗?”

张文一直以为,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这个信念牵引着他,一路四处闯荡,今天的荣耀风光,令他甚至一度产生错觉,似乎自己天生出类拔萃,只需要大笔一挥,就可以坐拥江山。

“你,从来就没想过寻找真相?”李勇又补充道。

张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犹豫。

“不想说就不必说,那一页早已翻过去了。”李勇于心不忍。

张文不置可否,那段耻辱的经历已经埋在了岁月深处,记忆的面纱被层层撩开,露出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长长的,结着硬疤。然而,这道伤口,不合时宜地撕裂,依然疼痛无比,不减当年。

是大学毕业临近分配的时候,整个系只有一个优大生的名额,而一旦评上优大生,就有资格保送读研,竞争突然于无形中残酷起来,张文和李勇是呼声最高的两个,张文外向活泼,李勇内敛沉静,他们同住一个寝室,同坐一桌上课,几乎形影不离,单是这种关系,已经让人瞩目,两个人都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看上去跟以往一样亲密,暗中,却各自都在较着劲。

有一天,张文突然被学校政教处叫去,说是有人举报他利用学生会主席的职权,在勤工俭学期间,收取同学回扣,为自己谋取私利,还在他的床单下翻出了几张百元大钞,那个年代,这些钱,对于求学在外的学子,无异于天文数字。张文百口莫辩,最终被学校开除。这件事,让张文的父母备受打击,与其断绝关系,他深爱着的女友,也决绝离去。

“我被开除后,你理所当然就是保研对象,怎么落魄到这个地步?”

“一言难尽啊,说来话长,你被开除了,我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日子也不好过。”

“我被开除,难道不是你举报有功吗?”

“是我举报的,但是,你知道是谁让我举报的吗?若是知道你会被学校开除,打死我也不会干。”

张文狐疑地看着李勇,瞪大了眼,像要看进他的五脏六腑去。

李勇的头从茶杯的边沿抬起来,眼里泛着泪花,说,“你知道最后是谁保的研吗?”

“谁保的研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曾经那样伤害过我,而今天,我所拥有的这一切,都得感谢他。苦难是一笔财富,此话不假。”

“报应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女朋友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跟你分手吧,是她,告诉我说,她爱的其实是我,只要我举报成功,你明白了吧?可是,后来,她却变卦了,还反咬我一口。”

张文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良久,抬起头,竟然泪水盈眶,“这些,都是后来才有所耳闻。那时,我跳楼的心都有,但是,一想到,冤屈而死,又觉得太不值得,我唯有孤注一掷,背井离乡,闯荡江湖。我挖过煤,下过井,抬过病人,背过死人,我真的做到了,钱,对于我,如今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说到此处,张文停留了一下,接着大放悲声,“可是,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呢?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是的,再也回不来了。”李勇应道,夹着呜咽的哀伤。

沉默,长久的沉默。“过去的就不提了,来,喝茶喝茶。”两个茶杯碰出响声,在静静的茶房里,惊天动地;两杯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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