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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 矩

来源:九龙报社 作者:王元琼 2015-07-31 09:07 编辑:杨燕姣 打印

娘到英子家已经一个星期了,那张脸还拉着。

娘从千里之外的老家,坐了几天几夜火车,累得直不起腰,可是,一坐下来,嘴巴就没有停过,噼里啪啦满肚子苦水往外倒。英子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并没有听出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不外乎都是些弟媳妇不懂规矩之类的家长里短,关于弟媳妇的说辞,英子听了也不止一回两回,便没怎么附和,各人做各人的事情,偶尔劝娘凡事想开点。

一天天过去,娘的脸还拉着,身体也日渐消瘦起来。英子不觉有些着急,娘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二十年前,英子还是农村姑娘,就对娘的规矩敬而远之,大年初一不能扫地倒水用菜刀;晚上不要用手指月亮,否则要遭割耳朵;说了不吉利的话要连忙吐口水……这些规矩深深地刻在英子的脑海里。

为这些规矩,英子吃了不少苦头。一次,英子大清早说了翻车之类的话,硬是被罚自个打嘴巴,嘴都打肿了,娘也不心疼,还说是为了让她长记性。英子最尴尬的一次是成家后。过国庆节,英子和爱人回娘家。原本想着自己跟爱人分居两地,好不容易有个团圆的机会。然而,英子担心的规矩还是来了。晚上,英子都跟爱人休息了,硬是被娘叫出来跟她睡一张床,害得英子和爱人失眠了几个晚上,事后,爱人老大不高兴,埋怨英子说,你娘这又是哪门子规矩?真成了“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为此,整个节日里两个人都各自憋了一股闷气。

英子后来才知道,这个规矩还不算出格,娘令人崩溃的规矩还在后面。

春节说到就到了,爱人却接到去外地出差的任务,把英子和儿子留在家里。英子不愿一个节日过得冷冷清清,就带着儿子提了大包小包往娘家赶。一想到在娘家一大家人围坐一起热热闹闹的情形,英子一路上好几次偷偷笑出了声,还情不自禁哼起了歌。紧赶慢赶,大年初一的早晨,英子推开娘的院墙门,娘正端着碗吃汤圆,看见英子和外孙,一个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汤圆差点没哽到喉咙里去,“今天是什么日子哦,妹儿呢,回不得娘屋,犯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娘的话说得干脆直接,毫不含糊,英子的脑袋“嗡”的一声,从头到脚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拔凉拔凉。又是破规矩,英子恨恨地想。虽然有些心酸,英子还是带着儿子去住了比平日贵好几倍的宾馆。住了几天,英子连娘家都不愿回了。

如今,娘跟着兄弟一家住进了城里。才住了没几天,娘就闹着要回乡下。尽管那里距离场镇几里远,还全是泥泞小道。英子认真地听娘的控诉:啥子破规矩?进门必须换拖鞋,吐口痰要上厕所,挤牙膏只能从上往下,看电视要摁几个开关,这不是折我阳寿吗?他两口子也太不懂规矩了,这媳妇不懂规矩,未必这儿子还不懂吗?我一个老婆子,好歹也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了他那么大,到头来,居然这样对我!

英子不置可否,“老妈,这农村兴规矩,倒也罢了;没曾想,这城里的规矩更多。不过,有些规矩却是非遵守不可的——进出门要刷卡,过马路得走斑马线,天上跑的叫轻轨地下钻的叫地铁,这些都要搞醒豁。你老人家慢慢适应就好了”。

英子兀自还要说下去,回过头却见娘用手背擦眼睛。怎么啦?没什么,飞蛾进眼里了。娘转身进了屋,英子忽然发现,娘进屋的时候头离门楣差了好长一截。娘真的已经老了。英子在心里说。

英子有些于心不忍,她决定明天就去找兄弟和弟媳妇商量商量:规矩也是人定的,世间还有比规矩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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