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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民的房

来源:九龙报 作者:李顺 2014-12-19 09:29 编辑:郑海燕 打印

衣衫褴褛的付强,六七岁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家里缺点什么。一个家,就一间是土墙房,分为客厅、卧室。用木板搭了一层楼,隔成两间,摆两架床,作为付强兄妹的卧室。即便大白天,楼上也漆黑一片。

灶屋和猪圈是用薪柴扎成的墙。冬天寒风凛冽,山里飞雪,屋子到处漏风。父亲付嘉全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薄膜,风是不怎么漏了,但屋子还是冷得人直哆嗦。

山村常闹强盗,付强家里养了条棕色的本地狗。付嘉全在灶屋堆放薪柴处,用稻草给狗垒了个窝。不远处则是付嘉全父子晚上守夜的临时床铺。尴尬的是,一到了白天没人,狗就跳上那张床睡觉。

付强看到别人家新修的砖瓦房眼红。付嘉全何尝不知道,只是眼下穷,只能先这么凑合。

七年后,放学回家的付强瞧见几匹驮马从付家湾进进出出。火砖、青瓦、水泥、碎石,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就堆在屋后坝子上。

付强欣喜万分,跟在父母身后,也加入到搬运队伍,得意洋洋地咧着嘴说:“我也来做点贡献”。四十来岁的付嘉全,肤色黝黑,戴双磨烂了的脏手套,微笑着对儿子讲:“勤快些,老子到处借钱不容易,还不是希望把房子砌好点,你长大了好讨婆娘”。

旧房要拆,好在付强兄妹都住校。付嘉全在公用的堂屋门口摆了架床,厨房则迁到宗亲二爷付运成家中。在周围邻里的帮助下,新房耗时三个多月才完工。留下三万多的外债,算上两孩子念书开销,付嘉全两口子一天到晚都愁。听说下井挖煤找钱,付嘉全咬咬牙决定钻小煤窑。一家人省吃俭用,熬了四五年,才还了债。期间,付强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跟人外出打工。小他一岁的妹妹,初中毕业后出去打工,意外怀孕,早早地结了婚,远嫁贵州。

又过了七年,山村修房掀起新高潮。早几年村民拆自家老房子,原地重修。现在,盘山公路修进大山,村民又一窝蜂到公路边修房。

付强所在付家湾也是蠢蠢欲动。付二麻子,幼时被火烧过脸,留下了疤,人称孙悟空,没啥本事,居然率先在公路边修了一栋小洋房。付强妈很不服气:“孙悟空都在马路边修了房子,这什么世道”?

“什么世道?有钱就是王道。”付嘉全气不打一处地回道。

“听他们说二爷屋头在马路边那块地,好像风水还不错,要不我们跟二爷换地,也在马路边建新房?”

“你说得轻巧,刚刚才还完欠的钱。”

……

争论了好几天,付家决定在公路边挖地基、建新房。正赶上煤炭行业的黄金时期,付嘉全在井下挖煤碳,一个月收入六七千保底。虽说耗资十五六万,但付家欠的钱也就七八万,加上付强打工寄回来的钱,付家只用了两三年就还完了欠款。

新房建成四五年后,付强带回来一个外地的姑娘。付家已搬进新房。房子够气派,独栋小洋楼,还有连体的厨房和猪圈。墙面显眼位置,都贴上了瓷砖。从外面看,俨然大户人家景象。

但令姑娘大失所望的是,房子里都是一些老式的家具,八仙桌,四方凳,长条凳,小木凳……内墙只刮了白灰,地板打了水泥,但泛沙,容易起灰。灶屋,烧的是薪柴,做饭时,柴灰漫天飞舞。女孩看得心酸,再好的饭菜也没敢动筷子。

付强觉得特没面子:“爸爸,这房子怎么这样?”

“什么怎么这样?”“这能住人吗?”“我跟你妈住里面,就不是人?”

……

一家人为房子又吵上了。女方要求付家到县城去买一套房,大概要三四十万。付家砸锅卖铁也凑不了十万。后来,好不容易凑了个首付,跟银行贷三十万的款。房子按揭下来的时候,付嘉全却病了。常年的井下作业,付嘉全被查出患了矽肺,已是晚期,活不长。付强妈常年繁重的农活,患了骨质增生,严重时走路都吃力。

结房那天,付强站在门口前发呆:父母辛劳一辈子,竟被三套房子害了一生,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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