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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明亮的掌声

来源:九龙报社 2013-11-13 09:45 编辑:王恭之 打印

到黄桷坪短短18个月,辗转徙居数处了。平常更多时候在公交车上,偶尔进歌厅,总要点一首《驿动的心》,唱着“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我似乎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今天,暂时看不见未来,梦想与现实,光明与黑暗……一个没有特定时间场所的人,行走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久雨乍晴,天空的阴霾尚未散去,沉闷燥热的气息就迎面而来。虽已六点过,午睡后一直延续的浑噩仍在脑际;昨夜诡异的梦,纠缠着我,春困连结夏怠,这些天老是精疲力竭的。在黄桷坪胡记蹄花与友人共进晚餐,再到落寞静谧、林木幽深的老川美漫步,每一条小径每一栋楼房,都替它们想象曾经重叠的脚印,新锐的身影,大师背手沉思的面容,以及合家欢聚或胜友云聚的喧嚣……事实总是这样:在时光的操纵下,沧海桑田——在坦克库,骷髅一般的吉他手和断落的琴弦,没有一个音符可以滑落;散了架的架子鼓早已凝滞了激越和震撼;斑驳老态的坦克上虚弱的大炮指向天空;一对年轻人正探讨手机里的图片。这一切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老川美留下几个坚守者的背影,和几处引领艺术时代的风云旧址,供世人景仰。这个时候,我调入黄桷坪,生活在老川美的附近,它加速了我内心的苍凉感。别人的意志直接关乎我的生存质量,我不能要回老川美的青春年华;现实社会这架庞大的机器正碾压而前,渺小的个体,需要强壮心灵。《午夜巴黎》的一句台词触动了我安静的灵魂:这不是我的现在。我静静捡拾自己的踪迹,发现衣袋里徒留下一张张来往奔波的票根;年岁渐增,可丝毫没有成熟老练的迹象,身体的角落里潜藏着不少荒唐的器官,时时刻刻都在准备不安分的器械,去勾勒未来的模样,模糊的梦幻一直都在准备启程。凡是搅扰我做梦的人,我视之如敌。我为此庆幸,告诉你吧,俗世再厉害,也能韬光养晦。一个美国诗人说失去的都能得到补偿,痛苦的都能得到慰藉。是的,这不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现在,更不是我的将来;我正站在时空之上,向自己遥遥招手。
惯于在半山腰生存的人,有些彝人的执着。有时以无厘头调侃的方式为渎职的诗人开解:“这几天不想写东西/我觉得一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七情六欲的人/呃,都应该早点睡觉”;有时一觉醒来猛烈地思念分别的爱人;有时如同诗人所描绘的:“而此刻,风干干净净走进内室/抚摸着棉被。我一直为庸庸碌碌的生活/羞愧!现在,心情舒畅多了,一阵莫名的喜悦”……又是夜了。半山腰喧嚣的人声隐去,昆虫肆无忌惮嘶鸣;小水池里的青蛙谨慎隐忍地吟唱,没有一大垄一大垄的故乡,不配自信地高歌。就仿佛一个孤独的人在深黑的山间,在庸常的日子里,无力去热爱与疼痛:
“在荒野深处要一个人坚持细数逝去的日子和未来的岁月是多么让人肃然起敬啊!”这是我前年在贵州深山中对一株数百年老银杏的崇敬与浩叹。我们的经历大致相当——在时空的边沿,同繁华财富相互放逐,零散的氧气刚好够得上肺部的需求,放弃一切都无所谓,无聊无望既不是作用力也不是反作用力。好在,我仅仅保住了一个书写者提笔的微弱力量,在几近干涸的时候接受了一点点爱的浸润,泰戈尔所谓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近几年来家庭种种琐事,工作上繁重杂乱,常常瞄准红绿灯上跳动的数字,身体前倾,羡慕那些在斑马线上依然悠闲自得的人。我整日前行着,但似乎总是被裹挟,在杨家坪龙头寺解放碑朝天门,南滨路音乐喷泉前、动物园486公交车上、轻轨地铁站里……
无论怎么说,我尽力找寻一种可以对峙的力量来拯救,躲在一首首诗歌的后面,我过得自足自在。茨维塔耶娃说,“我的诗纯粹是我心灵的碎银”,对我来说,也许正是这样,在稿纸上我每天都在签收银两。或者说,至少在漂泊的生活中,我和那些栩栩如生的汉字相互取暖。我身有所托,因而日渐强大。
每个人的心都是落叶乔木。我们都不是松树或者冬青,对季节的转换无动于衷。我随身携带玩具和忧伤,随手放开时光和醉意;我知道,再好的刹车也会错过芬芳的爱,再迅疾的速度也追不上美妙的情;那些拥有和失去的都成过眼烟云,在茫茫人海中还是在僻静角落里,我们有时候活得太像陌生人。我喊醒自己,寂然对坐,我清楚一切卑微弱小、伟大富有都是平等的。
对一个地方而言,我宁愿相信,它们此时的隐喻:结束一个时代,必将开启另一个新时代。据说远方大学城的川美正在日新月异,和从前黄桷坪的川美一样。对一个诗人而言,我身体里最隐秘处的枯枝纷纷断裂,新旧的交接常常在不经意之间完成。
还是回到黄桷坪川美吧,那天傍晚,我们安静地走过,来自繁华中的人,很难承受这份冷清,凡是见到光亮的地方,他们就会扑过去,企图凭借外在的体温来点燃内心的火炬。而此时我们仿佛穿越所有绚烂至极的岁月,复归于宁静,我知道,流淌在胸中的连绵不绝的词语,以及对爱情生命的感悟,我们秘而不宣。好久不曾如此安静。
走出川美校门,保安打量我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平静地用手机拍摄流光溢彩的街道,我仿佛看见,从暗夜走出来的人,等到了明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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